看見另一個希臘 - 塞薩洛尼基的拼圖之旅

塞薩洛尼基（Thessaloniki）是希臘的第二大城，位於希臘北部。相較於雅典和愛琴海上的島嶼，這座城市對旅人來說比較陌生。想到希臘，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雅典的古典文明、希臘神話，或是愛琴海上的藍白色小島，但塞薩洛尼基卻是不太一樣的景象。

它的感覺像是一座歷經許多的城市，有一點滄桑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混雜感。古老的羅馬遺跡就在現代城市的街道之中，許多拜占庭時期的教堂也保存至今，帶著不同於古典希臘的氣息；而餐桌上的食物，乍看之下和希臘其他地區大同小異，細看又存在著些微不同。

為什麼同樣是希臘的大城市，塞薩洛尼基給人的感覺卻很不一樣？帶著這個疑問，我開始往回探索。

從馬其頓王國開始

正好，我們去了 Pella，這裡是一切的開端，曾是古代馬其頓王國的首都，也是亞歷山大大帝的出身地。

看著 Pella 的破碎遺跡，我試著在腦海裡拼湊它原本的城鎮樣貌，一下子進入了另一個希臘世界，我們熟悉的古希臘從不只有雅典，當南方的雅典、斯巴達等城邦彼此競爭、交戰，經歷一次次的權力更替之際，在北方，有一個強大的王國 – 腓力二世把馬其頓帶上歷史舞台，而他的兒子亞歷山大，把這個世界推向了更遠的地方。我們熟知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也在這個故事裡，他是亞歷山大帝的老師，塞薩洛尼基就是從這樣的馬其頓世界裡誕生的：西元前 315 年由馬其頓國王卡山德建立，以亞歷山大大帝同父異母的妹妹 Thessalonike 命名。

Pella 佩拉的遺跡

市區內的亞里士多德雕像

當羅馬成為這裡的主人

後來馬其頓被羅馬征服，塞薩洛尼基成為羅馬世界的重要城市，也換了一種面貌，今天還在市中心的 Galerius Palace (加萊里烏斯宮殿)，就是那個時代留下的痕跡。

再往後，羅馬帝國分裂，從這裡開始，東西兩邊逐漸走上了不同的路。東邊的羅馬帝國延續下來，後來被我們稱為拜占庭帝國，塞薩洛尼基在這個世界裡繼續發展了一千多年；而西邊的羅馬帝國則逐漸瓦解，原本的土地分裂成不同的王國，之後發展成我們今天所熟悉的西歐世界。

有趣的是，我們今天對「歐洲」的想像，大多來自西羅馬瓦解之後逐漸形成的西歐世界：哥德式教堂、城堡、騎士、拉丁文化、天主教，以及後來的文藝復興。

但希臘走的卻是另一條路。它一直在東羅馬帝國的世界裡，發展出我們今天所說的「拜占庭文化」。也因此，希臘在歐洲裡顯得有些特別：它是我們所熟知的歐洲文明發源地，卻又沒有完全走向我們印象中的那個「歐洲」。

街道旁的 Galerius Palace

拜占庭的世界

它一方面繼承了羅馬的帝國傳統和古希臘的文化，另一方面又因為身處東地中海的中心，長期和東地中海、埃及交流，形成了一種難以單純歸類的樣貌。在拜占庭的珠寶、馬賽克和建築裡，能看到金色、寶石、華麗的裝飾，以及一些帶有東方氣息的元素。這些並不是突然從外面傳進來的「異國風格」，而是拜占庭本身就處在這些文化交會之中。

再加上基督教成為帝國的核心，藝術也開始服務於宗教。相較於古典希臘藝術對人體比例、自然之美的追求，拜占庭藝術更重視如何呈現出神聖的世界。畫作裡的聖像往往神情莊嚴，金色背景和閃閃發亮的馬賽克不只是裝飾，而是營造出一種超越日常現實的氛圍。

聖索菲亞教堂 - 拜占庭式的圓頂

聖索菲亞教堂內一隅

拜占庭博物館內的聖像 - 人物的表情平靜而莊嚴，沒有明顯的喜怒哀樂，彷彿不屬於日常生活中的世界，而是透過凝視、姿態與色彩，傳達信仰所代表的神聖與永恆。

融合的餐桌

而拜占庭並不是塞薩洛尼基最後一章。1430年，鄂圖曼帝國攻下塞薩洛尼基，這座城市也自此進入另一個時代。 將近五百年的鄂圖曼統治，讓這裡成為希臘人、土耳其人、猶太人，以及來自巴爾幹各地的人們共同生活的城市。他們在這裡生活、做生意，也把各自的飲食習慣帶進日常生活，這些交流，也在不同程度上延續至今，成為當地飲食文化的一部分。

像是 Bougatsa，一種以薄酥皮層層堆疊而成的酥皮餡餅；還有 Baklava（果仁蜜餅），將堅果夾在層層酥皮之間，再淋上糖漿。這些甜點都有各自的歷史淵源，也反映了東地中海不同地區之間的飲食交流。其中，Baklava 與鄂圖曼時期的糕點文化有著密切關係；Bougatsa 則與拜占庭時期的糕點傳統及後來的小亞細亞希臘移民的遷徙有關，並逐漸成為塞薩洛尼基很有代表性的日常點心。

另外，就是不能不提的 Meze 了。Meze 在希臘各地都很常見 ，它不是一道特定的菜，而是一種用餐方式：桌上會陸續擺上各種小盤的菜餚，從橄欖、起司、醃漬蔬菜，到海鮮、肉類，大家一起分享，再搭配 Ouzo 或 Tsipouro，一邊吃喝一邊聊天。

不過，在北希臘一帶，喝烈酒配小菜的習慣發展出鮮明的地方特色。尤其在 Volos，20世紀初來自小亞細亞的移民，為當地帶來了不同的飲食習慣，也參與了當地 Tsipouradiko 文化的形成：在這類小酒館裡，點了 Tsipouro，不必另外點菜，廚房會依照酒的份量搭配小盤料理，例如點 50ml 出三盤、100ml 出六盤，實際份量依店家而異，這種以酒量決定小菜份量的方式，在雅典或希臘島嶼很少見。而這趟旅行中，我們在塞薩洛尼基遇到了這樣的餐廳，一路往南到了中部的 Pelion 仍然如此。

賽薩洛尼基市區餐廳 - 點一小瓶 Tsipouro 送五盤小菜

在變遷之中 

1912年，第一次巴爾幹戰爭期間，塞薩洛尼基才正式併入希臘。但成為希臘的一部分，並不代表這座城市的歷史就此定型。

1923 年，希臘與土耳其實施人口交換，大批來自小亞細亞的希臘人遷入塞薩洛尼基，原本居住在當地的穆斯林則大量離開。塞薩洛尼基的居民組成與城市生活，就在這場人口遷移中再次改變。

而在二戰以前，塞薩洛尼基也是歐洲重要的猶太社群中心。15世紀末，大批遭西班牙驅逐的猶太人來此，逐漸建立起活躍的商業與文化社群。長久以來，猶太人都是這座城市重要的一部分，也讓塞薩洛尼基有了「巴爾幹的耶路撒冷」這個稱號。然而，在二戰期間，納粹開始大規模驅逐當地猶太人，將他們送往集中營。戰前，這裡有數萬名猶太居民，戰後只剩下少數倖存者，這個曾經深刻參與城市生活的社群，也幾乎就此消失。 

意料之外的風景 

今日的塞薩洛尼基，仍可以在街道、教堂、古蹟、市場，甚至餐桌上，找到不同時代留下來的痕跡。它不只有古希臘的歷史，也不只有拜占庭的宗教藝術。羅馬、拜占庭、鄂圖曼，以及曾經在這裡生活的不同族群，都以各自的方式參與了這座城市的形成。或許正是因為這些不同的歷史層層疊在一起，塞薩洛尼基才會給人一種有些混雜、卻又很難用單一印象概括的感覺。

而旅行有趣的地方，大概就在於它總能帶來超出原本認知的體驗。我們有時很容易用既定的印象去理解一個地方，卻未曾意識到那只是其中一個面向。又或者不只是旅行，生活中也有許多這樣的時刻，有些人事物，原本並不在我們的想像之中，在真正接觸之後，才發現它的不同面貌，甚或產生意想不到的興趣。有時候最有意思的收穫，恰好就是那些意料之外發現。